塔比塔
罗西娜的双手沾满了动物油脂,但她那粗壮的手指还在狠狠地拔细小的鸟羽绒毛。她的侄子带来了一些鸟。罗西娜很感激他,也感激所有带着礼物上山拜访、询问她丈夫病情的人们。他们一家人住在山上,与外界缺少联系。面对客人们的关切,罗西娜无法回应,但她能感知到丈夫将在不久后病逝。内心的不安如闪电一般刺痛她的手臂,使她不耐烦地掐紧每一根细小的羽毛,在位于双腿间的桶的边沿上蹭来蹭去。一只被拔光毛的鸟倒在她的脚边,肉嘟嘟的,很是丰满。罗西娜坐在椅子上,沐浴着窗间透过的一缕阳光,看着维图斯躺在硬板床上。她时不时地停下来,听着他那踉跄的呼吸声。她知道,她的丈夫,快死了。
罗西娜已不再年轻,为很多至亲送终过。她把那些亲人们抱在怀里,用肌肤感受他们的气息。现在拔羽毛的时候,也能感受到。她感受到父亲的双手。父亲在山上盖了这座房子,后来在一场风暴中被大海夺去了生命。她也感受到母亲的意志。依靠朋友和亲戚的馈赠,和母亲用小船捕来的食物,母女二人勉强度日。她守了大半辈子的活寡。岁月催人老,但她不想和丈夫一样,躺在那张床上,临终前一直使唤女儿做这做那。她又想起那残酷的命运之手,趁她不留神,把孩子们从她身边拽走,举起,猛地扔进深渊,不由得更用力地拔起鸟毛。她已经失去三个孩子了:一对双胞胎坠入海港,其中一个孩子还曾奋力搭救另一个。大儿子在一次打猎中永远失踪了。只剩下女儿阿贝隆。现在,阿贝隆酣睡在自己的孩子旁,呼吸沉稳。两个小孩依偎在她身边:安佳朱在一侧,小塔比塔在另一侧。罗西娜的母亲——塔比塔去世两天后,小塔比塔出生,继承了曾外祖母的名字。罗西娜目睹了她出生的时刻,那是个坚韧的孩子,黑黑的双眼凝视着这个世界,透露出坚强的意志。
罗西娜也是一个坚韧的人,血液中也流淌着坚强的意志,促使她不断前进。她任鸟滑到地上,起身向窗外望去。悬崖仍被皑皑白雪覆盖,房屋下的剥皮场却分外耀眼,深紫乃至黑色的血液充斥整个地面。四月了,春天叩响了门扉。
五十年来,她一直看着同样的风景。有丈夫维图斯归家时的美妙场景:在小水湾系泊出海的船儿,那船太沉,险些沉没。也有关于孩子们的:他们口袋里装着满满的鸡蛋,在悬崖边奔跑,在房子间跑来跑去。罗西娜责骂他们太过疯狂,在奔跑的过程中压碎了鸡蛋,弄脏了口袋。回忆涌上心头,使她不由得慨叹——她的孩子们,是她曾捧在手里的珍宝啊,却被命运夺走了,怎能不想念呢?生活啊,生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