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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lombe Schneck《米赛里科迪亚姐妹》(节选)

米赛里科迪亚[1]姐妹

 

科隆·斯奈克  英文译者:阿德丽安娜·亨特    中文译者:赖达

 

阿祖尔搬到了圣克鲁斯郊区的一栋双层建筑,莫伊斯,希梅纳和米格尔也都在这座公寓里。无论巡演将他带至何方,胡安每年都会穿过秘鲁边境回来一趟。他会为每个人准备礼物,会和莫伊斯握手,一起喝啤酒,接着重新启程。他们则在集市出售胡安带来的礼物:一个崭新的平底锅,一条羊驼地毯。阿祖尔和莫伊斯有个小女儿,名叫阿兰朵拉。

 

莫伊斯也曾想再要个男孩儿。阿祖尔不同意,认为她不是生育机器。

莫伊斯没说什么,但他那副可鄙的受害者神情,把阿祖尔激怒了。

爱情是坨屎,婚姻是座牢。阿祖尔想。

不,实际上,她是快乐的。和米格尔,阿兰朵拉,以及在克丘克丘花园学了不少的希梅纳一起,他们都很开心。同住在这条街上的,还有纳塔利娅和她的丈夫、孩子。

阿祖尔和纳塔利娅在罗藤达市场上经营一个摊位。她们贩卖装在陶制水罐中,泛着乳白的水,里头带些肉桂。有时,装的是杏仁,花生或者薄荷。礼拜天弥撒后,她俩的母亲,也是一双姐妹,会同各自的丈夫一起,前往里约奇科谷印第安人协会。在吉他和小铃铛的伴奏中,他们载歌载舞:

山间足迹,愉快记忆,

我们的安排,他们的命运,

在山脉中熠熠生辉。

神灵的幻景,

将我们带入

先父的心内。

 

莫伊斯是名优秀的舞者,也是个好父亲,但他不擅理财。虽然他是在经商方面享有盛誉的克丘亚人。

莫伊斯背了很多债,而阿祖尔目前还不知情。

开大卡车赚来的钱,被他送给了哥哥们。他又去借钱,好给阿祖尔买首饰:一块银吊坠。借钱来给汽车加油,好带她和孩子去瀑布边游泳。借钱买燃气灶,几扎啤酒,一个小小的巴西电视,好看世界杯。他们经历过美国人痴迷于达拉斯和迈阿密风云[2]的阶段。

莫伊斯饥渴地睁大双眼,盯着那些门前停俩车的房子,以及红色泳衣,金发女郎;阿祖尔则望着他们的定制夹克,长连衣裙,然后继续缝补自己那毫不起眼的衣裳。身边人都在聊,如何穿过边境线,离开巴西,阿根廷或墨西哥。达拉斯里的德州和迈阿密风云的佛罗里达,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。

那个世界的超市,满满当当都是多彩包装的燕麦(这里论两售卖),不同品牌的啤酒(此地仅有一种),女性自己开车,金发飘扬在空中,而不是被编织,捆绑或掩盖起来的。她们看上去很自由。

阿祖尔三十三岁,住在圣克鲁斯郊区,仅含一卧的公寓。这儿有个燃气灶,一台电视,一份秘书工作。她的母亲拖着两个孩子,第二任丈夫不想娶她,却希望她再生个孩子——男孩儿——他还背着债。想起这些,她感到无力。

玻利维亚陷入了经济危机。

一切都不再运转了,她所在的市集,小商店空空荡荡。现在没人买T恤了,莫伊斯的牛奶配送车也不再穿梭于街道。

一切,都再次分崩离析。但阿祖尔习惯了心仪之物凭空消失,不复存在。在那个节骨点上,身体仿佛被冻结,但也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。她记得学校的妓女,记得米格尔生病的时候,记得夜里偷溜出去,身上似乎在闪光的胡安——她总能以某种方式应对眼前处境。她自我激励,但并不因此变得犬儒。她仍然乐观地信仰着帕查玛玛[3],相信自己受到了圣母的庇佑,她的身体里蕴藏了能量。

她热情,虔诚,但她也能看见世界的阴暗面。

她能偷听到别人的讨论,关于暴力,不公,垮台,赤贫和腐败。

政权被少数人所夺取:参议院,警察,地方官员。他们是白人,他们说西班牙语,他们看起来很吓人,而他们的头目却是一个小个子男人,为了显高,哪怕只是一英寸,他都站得十分笔挺。人们称他为El Nano[4]。矮人。

班泽尔将军是德国血统,曾在美洲受教育。在巴拿马的学校里,他们教授操纵与暴力的最佳技巧,完全没有像样些的品质。

玻利维亚土著与农村人都被政府排除在外。他们无权自我展示与表达,无权选择与决定。

公然反抗的人,则被依法施以酷刑。

在阿根廷,秘鲁,巴拿马,智利,巴拉圭和乌拉圭的所有地区,极右翼势力,总是盘旋不去。

阿祖尔不断听到这个词。法西斯,法西斯。正是这个声音,吓倒了她。

班泽尔将军欢迎,并且招募亲极右翼人士和纳粹——这些人能给他以政治和军事上的支持。将军鼓励他们贩毒,要求他们就如何“白化”玻利维亚提出建议。

玻利维亚土著太多了。新闻业这样描述他们:肮脏,懒惰,贫穷。他们生得太多,他们头发太厚,他们皮肤太油,他们的女儿和狗交配,他们的男人和驴交配。

“你无法享受公共医疗服务”。阿祖尔的姐姐告诉她。

那个医生是美国人,他发色金黄,肤色粉嫩,一口白牙。整个中心都重新装修了一次,但他们不在穷人身上花一分钱。

门上的一张海报写着:“女性免费医疗,照片中微笑的土著女性,戴着黑色毡帽微笑。

在那里,年轻的土著女性被强制消毒。

一个来自阿尔及利亚教会中学的印度裔乡村女孩,因为肚子疼去到诊所。医生跟她说,这种情况急需阑尾切除,她完全不必担心,这是免费的。

她被要求,次日一早回医院做手术。她向学校里的护士倾诉,护士劝阻她别回去。

且不提脏兮兮且油漆未干的地面,以及大夫身上被棕色的污渍覆盖的防护衣,他没有洗手就对她进行检查。

她胃部膨胀,是吃太多瓜而引起的消化不良。

一个月后,诊所起火,美国医生失踪。

班泽尔将军还花了一大笔钱从南非进口白人妇女,以令白人在此地定居。

玻利维亚土著从报纸和电视中隐匿——玻利维亚人是白人人种。

班泽尔在1977年被政变推翻,但在1977年,五次失败的总统选举之后,他终于通过放弃过去的制服,宣称自己是个和蔼的七十一岁“爷爷”[5]重新当选。

他在2001年辞职,整个国家处于灾难性境地:到处都是裙带关系、腐败和经济危机。

一连几个星期,国家完全瘫痪,小生产者建立封锁,要求扭转古柯政策,消除其影响。

圣克鲁斯,一切都曾如此美好。塔里哈番茄在市场叠成塔状,石油曾带来收入,德克萨斯州曾有多少爱国者,洛杉矶塔吉博斯大酒店的葫芦状泳池边上,有小型棕榈树和美国酒吧,摩托车,韩国进口的聚酯布,通往机场的路上有家舞厅,气派的门廊由两个绘彩石膏美人鱼组成……一切都是如此现代,与克丘克丘伊甸园般的风光相比,显得陌生——统统石化了。

番茄烂在箱中,人们在自动提款机前排队,先前的爱国者们卷铺盖逃离故园,他们的管家,清洁工,厨子和保姆也都失业了,窗户破了,汽车不再为门廊上的美人鱼放慢速度,没人再希望到洛杉矶吉博斯的美国酒吧聚会,喝着美国啤酒,聊着财产处理事宜。

只剩下哥伦比亚人的脏钱。他们提供工作,守夜人,司机,骡子,以及贩卖可卡因的未成年人。

她别无选择,她不得不离开。

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,越走越远。去阿根廷,去德克萨斯,去意大利。

多亏有熟人相助,两年前,纳塔利娅移居到意大利的贝加莫。

她这样在电话中向阿祖尔进行描述:她照顾一个独居在大房子里的老寡妇。

寡妇的儿孙会在礼拜天前来拜访。他们先是去弥撒,然后共进午餐。老太太做饭,女儿和儿媳帮助她清洁、整理桌面,然后在晚上一同离开。

夏天,他们一整个月不会来看她。他们会和她一起过耶诞节,不过她得独自一人过元旦。每周日,纳塔利娅休假一天,会乘公交去贝加莫做弥撒,下午去到电话中心,与两个儿子,几个姐妹通电。

纳塔利娅离开了她的儿子格斯,还有年龄尚小,正和爸爸同住的女儿。她知道,她还可以依靠阿祖尔和西梅娜,包括邻居胡里奥和莫伊斯。每周日,她都会拨打很长时间的电话,仅仅是简单地教养他们,显然不够。

每个月,她寄回家的钱能抵得本地薪水的三倍。她告诉孩子的父亲,如果他不好好照看孩子,她就要回家。

纳塔利娅向阿祖尔承认,她感到内疚,但她知道,这种远离子女的生活,是给他们提供良好教育,避免他们像很多十二岁的同龄人一样早早工作的唯一途径。

阿祖尔得走了。她不会考虑太久,她害怕自己退缩,但她已经毫无选择。

阿祖尔要去意大利,纳塔利娅会帮她。

自2001年9月11日起,获得美国签证变得极为困难。你必须通过死亡列车非法越过墨西哥边境。她不想这样。

女性在路途中遇难。她们被强奸后,身体也“消失”了。人们是这么说的。梅尔卡多附近散播着这样一件事儿:集市食堂工作的那个太太有个女儿,有天,突然不再向她发送任何消息。女儿和她的一个朋友,希望移民到美国。她们消失了。阿祖尔记得自己见过那个女孩儿,是个瘦弱的少女。她看起来还不足十岁。太单薄了。她向北走,她十七岁。她的妈妈不知该怎么才能找到她。警察告诉太太,她应该忘记女儿,但你又怎能忘记自己十七岁的女儿?阿祖尔甚至不是她的母亲,只见过这个女孩一次,仍记得她那张猫般的脸,没有一丝肉的鼻梁,还有纤细的臂膊。这个女孩儿脆弱的背影,在阿祖尔的脑海中,时时闪现。

她的名字是罗萨里奥。

你可以在没有签证的情况下进入欧洲,阿祖尔打算去意大利。她将飞往罗马,因为教皇约翰保罗二世在那儿,而且这是一个大城市,她不想孤零零地住在乡下。纳塔利娅必须每周日乘公交前往电话中心,她想要每天都能打电话。

在那里,天主教会帮助移民妇女寻找靠谱家庭以谋生。她们能够得到床和床板,将之带入主顾家中。

纳塔利娅向妹妹吐露,她如何已然成为那位女士的附属物。

就在阿祖尔计划告诉纳塔利娅,她将要过来加入她时,纳塔利娅回家了。她把这些钱置于脑后。她不想继续过远离亲骨肉的生活。回到圣克鲁斯,也该轮到她照顾她们的母亲西梅娜了。

阿祖尔建议莫伊斯:他,七岁大的米格尔和两岁大的阿兰朵拉都应该一同离开。他拒绝了。他认为那不可能做到,太难了。去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,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,假如他们谁都不认识,如何寻找工作和住房呢?或者摸清楚语言,街道,饮食,或者他们的法律。

你如何去买牛奶而不迷路呢?你怎样租房子?

这是不可能的。我们会露宿街头,而欧洲又很冷,人们是种族主义者,他们不喜欢外国人。

阿祖尔知道这一切,她不是傻瓜,但她没别无选择。她就如莫伊斯一样恐慌。

阿祖尔给自己一年,足够长,可以赚钱还清莫伊斯的债。她只是不希望离开超过一年,一整年见不到自己的孩子,还有莫伊斯。

她有两个已经完成旅程的朋友,当她们回来时,袋子里有五千美元零钱,足以付清男人的贷款,修建房屋的墙壁,并在市场上购买摊位。

阿祖尔很明白,等待她的是些什么。她将撕裂成两半,从米格尔和阿兰朵拉身边,从使用克丘亚语和西班牙语的生活中,从三十年来的联系,兄弟,姐妹,丈夫,朋友,圣克鲁斯城的每一条熟悉的街道,它的小陷阱以及坑洼之处,市议会中的工作人员,能帮助她的,和她本能避开的,那些公交时刻表,如何避雨避暑,哪里能找到价格公道的牛肉,在行政办公室里向谁问好,谁慷慨,谁不算。所有这些无用的信息。异国他乡,从头学起。

[1]原文为西班牙语,“Misericordia”,怜悯,慈悲之意

[2] Dallas和Miami Vice,当时收视率最高,竞争最激烈的两个电视台

[3] Pachamama, 安第斯土著人崇拜的女神。被称为 “大地/时间母亲”,也被视作大自然本身。

[4] 西班牙语,意即 “小人”。

[5] 原文为西班牙语,“abuelito,意为“小人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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