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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ce Vigante《第三者》节选

第三者

英文译者:Hongmei Chen Una Berzina-Cerenkova

读小学三年级的一天,当我起立诺诺地说出自己没有爸爸时,立刻感觉有三十几双惊讶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。老师的脸上也露出了某种介于同情和疑惑之间的表情,“这只是学校常规统计。” 老师补充了一句。可对于我,完全不是这么回事。事实是,我的爸爸刚刚娶了新的妻子。我想他已经不是以前的爸爸,甚至我有理由可以不再叫他爸爸。跟周围正常家庭的同学相比,我甚至因为这点与众不同还感觉有点得意。

记得有一天早上,爸爸很早去上班了,我看到妈妈眼眶红红的,问她是不是病了。 妈妈说不是,只是爸爸以后会住到别的地方,很少回家。我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,感觉只是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总算发生了。以前他们也时不时地争吵,但是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并不一样。妈妈一直不停地啜泣,哽咽地说着什么。而爸爸则时而沉默不语,时而低声劝慰。后来妈妈似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。我躺在自己房间,当爸爸推门进来时,我假装睡着了,害怕跟他道别后会发生什么。

傍晚的时候,我在厨房门外听到妈妈和塔玛拉姨妈在里面聊天。她们说到一个女人很可耻,爸爸现在跟她在一起,她是个第三者。

后来几天,妈妈早上起来时眼圈经常黑黑的。我尽量少跟妈妈说话,走路也轻手轻脚的。显然,发生的事情令她心情很糟糕,甚至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事迁怒于我。

妈妈开始大量地吸烟,我觉得她得了癌症,不然不会一下子瘦了这么多,肯定是得了癌症的原因。她自己好像也这样想,就经朋友的推荐去看了一个巫医。那巫医根本不能确诊,只是开了一瓶白屈菜药水1让她喝。妈妈后来又去看了医生。诊断结果说不是癌症,体重下降是精神原因。可妈妈还是相信是白屈菜药水起了作用。

妈妈常说,人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觉得可怜。她每次出门前,都仔细地化妆。她轻轻地往脸上扑粉、小心地用化妆笔描眼眶,还把眼皮涂上蓝色珠光眼影。这些化妆品,和一支淡粉色的口红都被妈妈收藏到一个化妆包里不让我碰。那些化妆品很贵的,只有托人才能买到。妈妈用得非常节省,每次都用削尖的火柴头把口红管里最后残存的一点挑出来用,一丁点也不浪费。

有些晚上,妈妈会听自己喜欢的唱片。她时而半闭着眼睛随着Karel Gota2的歌声有节奏地摇摆,时而轻声跟着法语歌手Joe Dassin3哼唱浪漫的情歌。我通常倚在门口看着她陶醉的样子,真希望时间能在那一刻停止。还有些夜晚,妈妈会读Ārijas Elksnes 4的诗。那些诗多半是描写墓地呀、乌鸦的啼鸣之类的,房间里还充满刺鼻的缬草 5的气味,这时,我会离她的房间远远的。

我喜欢过节时家里的气氛。那时妈妈脸色泛着红润,眼光很温柔,她笑得那么开心。伴随着手风琴奏出热情、欢快的乐曲,人们像喝春天的桦树汁6般畅饮着伏特加。女人们在厨房里抽着烟,动情时还相互拥抱、亲吻,尽情表达彼此间的友爱。她们唱着 “Pie dzintara jūras, Mežus mežus, Krizantēmas un Ūdensrozes” 7等流行歌曲,还有我最喜欢的那首描写爱情流逝和伤心分离的歌 “Ugunskurs nakts tumsā kvēlo” 8。她们唱得很忘情、像是她们都或多或少体会过歌中倾诉的失落和伤感。我也会唱这支歌,便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们一起唱了起来。

男人们脱掉了外套,解松了领带,大声地讨论着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和对历史事件的看法,还谈到他们父辈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。雅尼叔叔完全不同意沃尔多叔叔的观点,两个人激烈地争吵了起来,雅尼叔叔甚至动手揪住了沃尔多叔叔的衣领。 妈妈风情万种地挤到他俩中间,委婉地请求他们给女士们倒酒。两个男人似乎不情愿地停止了争执,给女士们的酒杯里斟满香槟。此时,混合着鲱鱼色拉、猪肉排和烤土豆的家宴的香味充满了房间。我趁大家不注意时吃了蛋糕上面撒着坚果碎的奶油之后,还把所有的酸黄瓜也一扫而光。

我混在大人们中间,听到有人骂爸爸的新妻子 “婊子”、“骚货”,说他最终会自食其果的。最关键的一句是“你看着吧,早晚他会像丧家犬一样垂头丧气地回来的。” 女人们似乎对这种事情知道的很多。此时,伏特加让男人们的脸都红了起来,他们纷纷称赞妈妈做的沙拉美味无比,沃尔多叔叔忘情地唱着 “hei, melnā pantēra, baigi lunkanā!” 9,他乘着酒劲正酣拉起妈妈一起跳舞,显然他太热情了,把妈妈搂得紧紧的,他的老婆安娜阿姨过来边把他拽开,边说 “你该清醒清醒啦。”

那晚以后,我开始期待爸爸,希望某一天他能够清醒过来,离开那个陌生女人,重新回家。

我变得不怎么喜欢过生日了。虽然每次过生日时,爸爸都会送礼物给我,但他总是一会儿就离开。妈妈一直认真地为我的生日做准备,她让我帮她挑选衬衫,问了我好几次她穿着是否看上去还苗条。我也作出开心的样子,把自己打扮漂亮。今年我过生日那天,爸爸拿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,盒子上装饰着大大的缎带蝴蝶结。他绞黠地透露说里面是个娃娃。可当我兴奋地打开盒子时,发现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,怪不得盒子这么轻。我盖上盒盖,重新打开,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。我把盒子放回桌上,猜想一定是爸爸在跟我开玩笑,说不定他马上就会开门进来亲手把那漂亮的娃娃送给我。

他来向我道别时,没有说娃娃的事。我也不敢问他娃娃到底在哪里,怕他会生气再也不来了。他走后,我不想跟其他的小朋友们一起玩。我独自坐在另一个房间的沙发里,执拗地坚持非要爸爸来陪我一起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。妈妈气得浑身发抖,生气地说如果我这样就再也不叫爸爸来了,她这一招总是有用。

后来,我们有次在外面碰巧遇到了爸爸,他跟那个第三者在一起。爸爸正开车门下车,我看到她坐在车里,金色的头发,戴着黑边眼镜。我喊出了声:“看,爸爸在那儿!”

妈妈的挎包不知怎么从肩膀上滑落,脚也不小心扭了一下。

“走,咱们过马路”,妈妈低声说着,一把抓着我套衫的帽子就走,差点都要把我拽倒了。

我马上明白了,这就是那个女人,那个害爸爸离开我们的女人。

一天晚上,我听到妈妈在电话上断断续续地说“…再想想看”,“不知道这样好不好…”,“这有些复杂”,“你为什么不自己问”。当她挂断电话后,面无表情地问我是否想去看爸爸。我吃了一惊,难道跟那个烂女人一起?但我没问出声。可是毫无疑问,我当然是想去看爸爸的。

他们住的是那种楼下带锁的特建的楼房 10。房间有跟达利剧院一样大大的落地玻璃窗,墙上挂了很多画,其中有好几幅女子的肖像画。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。走廊里还有镶着金框的镜子,能把我全身都照进去。

我走进房间,她正坐在书桌旁。不是我们从表姐家搬来的那种书桌,那桌子腿都被牧羊犬啃过,拼木的桌子表面还有刻痕和圆珠笔的划痕。她的桌子是深色漆木的,有着曲线型的桌腿和镀金的抽屉把手。她个子比妈妈高,留着金色披肩卷发。针织红色长裙勾勒出她的身材。妈妈从来不穿这种红色的衣服,她说太鲜艳,她宁可选择驼色或蓝色的衣服。

她叫克里斯汀,那些墙上的肖像画画的都是她。我心想,怎么没有穿自己那件红色裙子来。

克里斯汀很会说笑,跟我讲了很多话。她拿出书桌抽屉里的糖果盒,把整个盒子打开放在我面前。我盯着眼前盒子里的各色糖果——她说这些全都是给我的。在家的时候,妈妈总是把客人送给我们的糖果礼盒收到橱柜的最里面,她说这是很贵的,“万一” 我们要去别人家做客,就可以带上这个当礼物。

妈妈还保存着新的雨伞和整套床上用品说是等我结婚的时候用。我心里不安地想:将来我不结婚又怎么样?这些东西都会过时的。不管怎样,妈妈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一些好吃的。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盯着她的包打转转,妈妈的拎包有一股公交车的气味,包里的香粉已经闻不出了,那香粉盒盖上印的牌子早都已经看不出了。我知道包里总有包好的小点心、酥饼、糖果、乌兹别克甜点或者一些坚果。这些都是妈妈好心的工友们给我准备的。

我坐在克里斯汀的厨房里,一边嚼着糖果,一边盯着墙上有黑白小猫图片的挂历。我从没见过这种挂历,我家厨房里只有那种标着月相盈亏和名字日11的可撕页的日历。我偶然发现爸爸脚上穿的还是那双以前在我们自己家时穿的,跟这个房子不太相配的旧拖鞋。仿佛它还保存着爸爸以前跟我们一起生活的记忆,我们被偷走了的幸福记忆。我留意到,他们默契地相互爱抚了一下。我把刚拿过来的糖果重新放了回去。

她问了我一些学校的事情和我的兴趣爱好,她说自己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,曾经出国两次去保加利亚和美国。她送给我一个上下转动能看出动画的卡片,学校里肯定没人有这个。晚上,我睡在床上,盖的是羽绒被。我还记得我一个同学告诉我,她的爸爸住过波兰的一个酒店,那酒店里就有羽绒被。他爸爸把羽绒被的一角剪下,带回来给家人看人家的被子有多舒服。我想,也许我也可以剪下一块。可是,我不知道剪刀在哪里。

爸爸晚上在我的床边坐了很久,给我讲他看的书。他读的是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书。我想等他讲完了问他一些问题。这时克里斯汀进来道晚安,也顺便对那场战争发表了一些看法。我几乎什么也没听懂,我们在学校还没有学习历史。他们讨论着各自的看法,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。感觉以前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这么兴奋地讨论过,无论是战争还是什么其它话题。

克里斯汀去卧室了,爸爸默默地用手梳捋着我的长发。他手上的皮肤有些干裂。我一言不发,任他的手拂过我的脸颊。我不看他,也不问他。我知道,最好不要。

我睡在柔软的被子里,却依然觉得冷。没想到,我更想盖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妈妈瘦瘦的手臂上入睡。我不想吵醒爸爸让他来给我盖暖和点,就把床旁蓝丝绒面料的单人沙发上挂着的一件绒线衫拽过来穿上,并把自己紧紧地裹在羽绒被里。

早上,克里斯汀进来一边清脆地叫我“早上好,小兔子!”,一边打开阳台的门给房间通风。只有爸爸妈妈才会叫我 “小兔子”。我还是觉得冷。我注意到她脖子修长、身上的黑色蕾丝睡衣把她的皮肤衬得苍白,纤长的双手涂着鲜红的指甲油。

她做了烤三明治,面包片里夹着双层奶酪、熏肉片和番茄。食物闻起来很香,可我没有吃。“对不起,我做的有点匆忙。”她赶着离开,我闻到一袭美妙的香水味掠过。

她上班一走,我就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整个三明治。吃完后我去浴室洗漱。浴室里到处都是克里斯汀的东西——印花的真丝睡袍、镶着蕾丝的内衣、进口洗发水、梳妆镜前的香水。我拿起香水在自己耳后重重喷了几下。这里属于爸爸的只有牙刷和剃须刀,摆放在浴盆上面的小架子上,就跟以前家里一样。

一个装饰着珍珠的碟子里放着不同大小的化妆刷、眼线笔和小剪刀。我情不自禁地拿起小剪刀,攥在手里藏在背后。我走进过道,瞥到爸爸正交叉着腿坐在厨房里边喝咖啡边读报纸。我轻轻地踮着脚走过去,打开衣柜,一眼就看到了那件红色连衣裙。我拉过衣服袖子就用剪刀剪起来。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。我连剪带撕,好像这是在改变我的命运,直到剪刀剪到缝线处剪不动。我头晕晕的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。忽然感觉爸爸好像要过来了,我立刻关上衣柜的门。手上和蓝裙子上还留着剪碎的红衣服的线条,像是凝固了的血液。我跑进浴室,放下剪刀,理干净衣服,紧张得不敢呼吸,手也不停地颤抖着。

“如果你喜欢,希望你能经常来,好吗?” 克里斯汀跟我道别的时候对我说。不,我再也不会来了。

晚上,我回到家,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,拔掉了电话线的插头。想着如果妈妈发现了,就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碰掉的。

妈妈没问我什么,只是仔细地端详了我的脸颊,饥渴地听着我讲的每个字。她夹着香烟的手轻轻地颤抖着。我跟她讲了我看到的羽绒被、写字台、浴室和那红色的长裙,只是说她穿着那件长裙。妈妈似乎有点难过,她走过我身边时俯身问我:“这是她的香水吗?”

我赶紧缩回脖子 “我不喜欢这个,” 我说,“我就随便喷了一下。” 妈妈在我对面桌前坐下,眼睛斜着望向窗玻璃上自己的侧影,问:“或许,我也需要一件这样的红衣服,对吗?”

“不,妈妈,”我咽了下口水说“你不需要红色的,蓝色的更适合你。”

看着妈妈双手指甲上涂的半透明奶油色指甲油已经有点脱落了,我问道:“我们可以就这一次打开壁橱里的那盒以防“万一”的糖果吗?”

妈妈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紧接着起身黠笑着说 “知道了,打开吧!就这一次为什么不行呢?” 她熄灭了香烟,转身打开壁橱,拿出糖果盒再次肯定地说:“这一次我们自己享用,来吧!”

我一下抱住了妈妈,说我再也不想去爸爸那里了。妈妈也拥抱并亲吻了我,一言不发。我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她怎样的回答。我甚至不想吃糖果了。

过了一个星期的一天,爸爸在学校门口等我。我真想有对翅膀能够飞走,可他还是看到了我。

他走过来,象我小时候那样拉住我的手。我感觉到自己手心直冒汗,背上也湿了。穿着棉袜的腿像意大利通心粉一样绵软无力。这一刻还是到了,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
我们坐到车里,他静静地直视着前方。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是这样。好不容易,他终于开口说:“我电话打不到你。我…我们很希望你能经常来看我们。克里斯汀很喜欢你。”

我再也忍不住,转脸看着他,恨恨地说:“爸爸,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盒子里面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,根本没有娃娃!”

 

他看着我,眼里充满了意外和沮丧。

我的泪水夺眶而出。等不及他接下来问我裙子的事情,我大声告诉他,那件昂贵的长裙,我没办法修补,我什么都弥补不了。

“什么裙子?”爸爸一脸茫然地问我。

我盯着他,边抽泣,边咽着咸咸的泪水。

 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裙子,小兔子?”

我停止了哭泣,透过车窗,我看到路边的草地上盛开着蒲公英。我之前怎么都没注意到,春天的草坪已经绿得那么鲜亮。

然后爸爸拉起我的手,我紧紧地握着。

爸爸说“走,咱们找你的娃娃去!”

 

 

 

 

备注:

1 白屈菜药水: 被俄罗斯人认为是神奇的包治百病的药水。

2 Karel Gota: 歌手名。

Joe Dassin : 歌手名。乔·达辛 生于美国,在法国成名的歌手,整个七十年代,他的名字在欧洲如雷贯耳,其唱片销量达几千万。《Les Champs-Elysees》(香榭丽舍大街)是他最畅销、最出名的歌曲。

4 Ārijas Elksnes: 诗人名。

5 缬草:一种植物,被用作香料或药材,具有镇静和抗焦虑等作用。

6 桦树汁:拉脱维亚人每到春天会在森林里采集桦树汁作为饮品饮用。

7 Pie dzintara jūras, Mežus mežus, Krizantēmas un Ūdensrozes: 此句歌词大意为“波罗的海边,在森林深处,盛开的水百合和菊花”。

8 Ugunskurs nakts tumsā kvēlo:  此句歌词大意为“夜晚的篝火在黑暗中燃烧”。

9 hei, melnā pantēra, baigi lunkanā! :  此句歌词大意为“嘿,黑豹,…”。

10 特建的楼房:前苏联统治时期,在拉脱维亚为政府工作人员或有特殊贡献者修建的楼房,在当时是高于平均居住水平的建筑。

11名字日:拉脱维亚的传统,日历上的每一天都对应某几个人名,这一天就是叫这几个名字者的名字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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